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成钢

更名,纪念一位仁厚长者的离去

 
 
 

日志

 
 

幺姑娘  

2014-09-22 00:19:51|  分类: 默认分类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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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   我七八岁那年秋天,湾里的徐奶奶不行了,两个儿子把落气纸落气鞭都捧在手里了,消息在早晨就传开来。喜是个人的喜,丧是众人的丧,整个湾子在心理与物质上都有了准备。心理上,也就是田间地头少了往日的插科打诨,自觉不自觉的生出一种肃然。徐奶奶与大家同饮一口井里的水,几十年,由不得大家事不关己,一种表情为她送终,是乡村的起码。物质上大家虽然紧巴,便是两棵白菜一升米,也要给丧宴凑一凑,热热闹闹把亡人送上山。我记得我奶奶早晨听到这个消息,慌忙吩咐我妈洗了一刀腊肉,她自个儿颠着小脚去地里铲了一筐蔬菜,一起备在屋檐下,只等那声落气鞭了。

        上午过了,中午也过了,太阳快落山了,湾子里却没有一点动静。

        直到黄昏时分,北坡上下来一男一女,女子在前,脚下踩了风似的,后面的男人老赶不上。女子前脚扎进徐奶奶家的大门,男人气喘吁吁,后脚刚过大门,鞭就响了。

        我从大人们的说法里得知,徐奶奶最后一口气从早晨挺到黄昏,是她的幺姑娘没回来。就是从北坡下来,踩着风的那个女子。后面的男人是她丈夫。

        “幺”在我乡的意思,是最小。最小的那个孩子,是女儿就叫幺姑娘。我乡人还把这个孩子唤作断肠儿,徐奶奶有两子四女。幺姑娘嫁得最远,翻山越岭大几十里,送信的人一早就出发,幺姑娘黄昏才赶回来。幺姑娘接到信的时候,听送信人的口气,她是赶不上跟妈说一句话,给妈烧落气纸了。结果不是这样,她一膝盖跪在妈的床头时,大哥说,幺妹,妈就在等你。小哥说,幺妹,妈就在等你。三个姐姐异口同声,妈,妈,你幺姑娘回来了。幺姑娘嚎了一声“妈”,徐奶奶抬了抬眼皮,虽然没抬起来,但我乡人据此认定幺姑娘的那声“妈”,徐奶奶听得分明,徐奶奶弥留下的一口气,从早晨坚持到黄昏,就是挂着她的幺姑娘挂着她的断肠儿。我只能认同这个说法,因为徐奶奶的落气鞭,就响在幺姑娘的一声“妈”之后,几分钟而已。

        也因此,幺姑娘哭妈哭得伤心欲绝。我乡的山水草木被幺姑娘哭得没了颜色,我乡的月亮被幺姑娘哭得在云里头躲了一夜。幺姑娘太会哭了,她先是撕心裂肺的嚎哭,后来扶着棺材唱哭。唱哭是我乡人的说法,好多女子不会唱哭。唱哭有抑扬婉转的曲谱味儿,用如泣如诉这个词来形容虽然有些相像,但又不是那个文艺样。唱哭哪一声低哪一声高,全是情真意切的心发,很自由的。好多女子不会唱哭,不是那调门儿有什么难,是心里的词。总不能老一句“我那受苦的娘”吧,如此就跟干嚎差不多,自己尴尬,旁人也怀疑是不是真哭。我乡很有闲话这些的爱好。

        幺姑娘哭妈,一句句一段段,简直像戏词,比如哭妈怀她十个月,什么几月里儿折腾,我的娘茶饭不思,头眼发昏;几月里儿折腾,我的娘弯腰曲背,灶前灶后难转身;几月里儿折腾,腿蹬脚踢,我的娘忍痛欢心;直到十月里儿折腾,娘在奔死,儿在奔生------一泡屎一泡尿,娘喝稀饭儿喝血,娘睡尿窝儿睡床,娘穿破来儿穿新------儿大了不听娘,丢了娘路程远,不端茶不递水,不在病床前,我的娘却把这不孝的断肠幺儿,望啊望,望到最后一眼------

        幺姑娘的唱哭,情那个真意那个切,一点儿也不假,眼泪泉一般往外哗啦啦。悲声从灵堂一直传到门外的禾场上,再传到田野、小河、山坡。没有谁想到这个出嫁多年的幺姑娘如此能哭,哭得如此动人肝肠,那些帮忙挑水劈柴的男人都没了力气,蹲在黑角落里,不知道是不是想起自己的妈了,直抹眼泪。洗碗抹盘的女人们,干脆扔了手中的话,一团儿拥进灵堂围着幺姑娘,起初还有劝,后来没了,都是哭。那一夜,幺姑娘用她的唱哭,给全湾子的人上了一堂入心入骨的母恩课。

        几十年了,参加过徐奶奶丧事的人,有一半都不在了。但我乡的闲话里还鲜活着那个幺姑娘。只是那种唱哭,包括幺姑娘这个词,某年某月某天始,有一种黑白照片的味道了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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