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成钢

更名,纪念一位仁厚长者的离去

 
 
 

日志

 
 

我家有山青木岭  

2013-02-11 13:14:55|  分类: 默认分类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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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   我家背后的大山,最高的那道梁叫青木岭,有多高呢?天下第一高——我十岁以前认为。

        高到什么程度,我告诉你,从我们湾子后面上陡坡,一直爬一直爬,中途歇二次还是三次,就不好说了,得看你具不具备我乡人的爬坡经验和身体素质。我乡人基本上是到顶了才歇一歇。

        别高兴,这个顶并不是青木岭。如果把你比着一只蚂蚁,把这大山比着一个人,那么你刚才爬了半个多时辰的大坡,是人的腿,腰,胸膛,此时你站的地方只是肩膀。歇够了,顺着这平实的肩膀一直走一直走,远处的那座峰才是人头——是的,是峰,这峰才是青木岭,非名字有错,是你的位置——路的问题,如果你还能坚持,那就再爬再爬,等站在峰顶了,你就会承认青木岭是名副其实的岭,如龙如蛇,逶迤北去,绵延的你胸襟万丈。

      “横看成岭侧成峰”,什么庐山啊,名诗啊,俅!坐在我家的门槛上,可以捡一箩筐。

        说青木岭的高,正月里就有例证。这几天,我乡坡前岭后的林子里定然会不时传来噼噼啪啪的鞭炮声——祭祖,母亲听着这些鞭炮声会说,哦,这谁的;哦,这又谁的。什么意思咧?我乡的亡人从不走远,大多在转个弯过条水的坡脚山膝,站在那些去处,你扯开嗓子打吆喝,就算气力不足,松树们也会齐心协力的挥一挥手,把你的声音扶过来,况且这嘣儿脆的鞭炮声咧。

        这个问题——我乡的亡人从不走远的问题,不关习俗,是心理。比如某位老人(我祖父即其一),身体好好的,想起来就说一句,别把我抬到青木岭啊,没伴,你们逢年过节来看一回也不方便。儿女咧,当然愿意。想一想,若是抬到青木岭去,亡人在那里山高风寒,孤苦伶仃不说,孝子贤孙祭一回得爬上爬下大半天,一定是祭了这回怕下回。于是,我乡的风水先生给亡人看地,不消问,就近不近远,从来不提青木岭。记得有个老人自个儿把地方选在前面说的肩膀上,众乡邻不知情,七嘴八舌批风水先生,风水先生急了,把刻着天地日月乾坤的罗盘当尚方宝剑举在手里,连呼亡人为大,如何违拗?如何违拗?众人才没做声了。

        这些,正面看,是我乡人的心理问题,害怕孤寂,冷漠,对家园不舍;从侧面则说明了青木岭的高远,所谓曲高和寡,还有高处不胜寒,搁在此处不知能不能沾些边儿;若论风水,青木岭上还有啥说的呢,往那一站,憋屈,郁闷,失落,甚至仇怨,成烟云而去,自己也能把自己伟大一回;然而那终归不是人们愿意过日子的去处,尤在我辈,叫现代人了,于我乡前辈的害怕与不舍之外,还多了份重重的要求,譬如,能不能在电梯直上的城市楼顶,设计出青木岭的那种收获;能不能在宝马香车的富贵里,修得莲心,修得梅骨——鱼与熊掌,不兼得之苦日缠夜绕,罪过么?

        哦,说跑题了,我的本意是借此来旁证青木岭很高,高到我乡的亡灵也敬而远之。至于在热闹的正月,青木岭更为冷清,且作一个合理的客观存在,搁着就是了。

        关于我十岁以前的认识——青木岭天下第一高,还有个重量级的证据。有一年春天,从山外来了几个人,收音机里的那种口音,他们背着大包,扛着很重的铁架子,找我乡的人带路爬青木岭,在青木岭顶上鼓捣了几天,竖起来一个半人高的铁三角架子。为此,我与一帮山伢子相约,专门爬到青木岭去看那个铁架子。一位见过些世面的大人说,那几个外乡人叫地质队,铁架子的意思是证明青木岭最高。看看,说收音机那种话的人都来见证了,我如何不坚信青木岭是天下第一咧?

        别笑我——我还没过十岁,我还没听说珠穆朗玛峰。

        就是今天,我在那个基础上加了近四十年,还是不准笑我——哪怕我知道了8848以下的无数高峰,我的脚亲自踩过了五岳,包括我还具备了校正我乡大人地质队说法的知识——那是测绘,又如何呢?原来地球只是颗尘埃,想征服太空的那些夜郎,归根结底的目的不过是为了征服同类。除此,我实在想象不出某些杰出与伟大还能带来什么。于是,我在某一个深夜又回到了十岁以前——青木岭最高,青木岭就是最高。

        你实在要笑是你的事情,我已经长成了青木岭下的一棵歪脖子树,育不直了。于我,有了青木岭,其余的高度,其余的锦绣,已经没有任何意义。 

        当然,如果你家门前或者屋后有高山,就无需去爬我乡的青木岭,更无需千里迢迢去寻找名山大川,不信,你随便拣一座,心跟着身子一起上去,放声一唱,满目的山川河流,草木百花,都含着让你热泪盈眶的殷殷情谊,此时,你会断然否决人间的一切华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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